(十三)
  
  董胜在百无聊赖中突然收到凌月姣的邀请,兴奋之情难以言表。这个生长在江南水乡的年轻人,自认为相貌堂堂、风度翩翩,是自己的魅力让这朵军中之花怦然心动。可他怎么也每想到,就在他沉浸在狂热中,思考着晚上穿什么衣服参加晚宴时,凌月姣已拨通了未婚夫肖健林的电话。
  
  可惜肖健林已飞往汉口,随同作战处长段世坤参加蒋介石亲自主持统帅部,召开的大别山区剿共检讨会议。国民党高官显要几乎都出席了会议,因不久前在中原战场的几次失手,他们心中都笼罩着一层阴影,以致会议气氛相当沉闷。蒋介石再也没有了趾高气扬、踌躇满志的劲头,当讲到一年多来的战场形势时,他神情沮丧地说:“他们并没有我们这样好的武器,也没有我们这样多受过严格训练的官兵,更没有什么军需资源的经济基础,这些条件我们都远胜过他们,而为什么我们不能剿灭他们?并且较之初期,匪区更扩大,匪势更嚣张。我们曾有许多将领被俘虏,许多部队被消灭,成为我们国民革命军有史以来的大耻辱!过去我们无论是东征、北伐以至抗战,没有一次战争不是光荣胜利的,现在剿匪,匪是越剿越多,我们却是愈战愈挫,这是我们从来没有受过的耻辱!”
  
  其实自从内战开始,蒋介石恨不得能在一夜之间把共军斩尽杀绝。现在随着时间的流逝,损兵折将几十万,使他恼怒至极。正因如此,他全歼共军的欲望也越来越强烈。眼下,刘邓、陈粟、陈谢三支大军在中原大地上,鼎足而歭,互为犄角之势,严重影响着中原战区的格局。
  
  蒋介石当然心存不甘,与到会的武汉行辕、九江指挥部,以及第五绥靖区等所属的高级军官们几经商议,终于确定了重点分区防御与进剿相结合的战略。根据这一战略考虑,国民党军统帅部调整了中原地区的战略布局,准备发兵六十六万完成对共军的围剿。
  
  凌月姣通过对董胜的暗中调查,发现他是一个好色之徒,他的妻子和孩子住在江苏常熟农村,目前妻子已怀孕数月,正在家待产,这个时候的男人是最容易背着妻子偷情的。
  
  肖建林不在,可以说打乱了凌月娇的计划。她本想和肖建林演一出欲擒故纵的好戏,就是凌月娇引诱董胜上床,在他脱掉衣服后有事先藏在屋内的肖建林拍照取证,把董胜陷于道德沦丧、作奸犯科的不义小人之列。再以此为要挟,让他交出密码本。
  
  眼看约定时间越来越近,凌月娇焦急万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董胜白白占了便宜啊!情急之下她突然想到了廖小伟。
  
  廖小伟经过几个月的治疗身体痊愈,并且已正常上班。贺光国受廖忠民之托亲自给机要处处长下了命令,特别关照以后不准让廖小伟再出远差,业务范围就限制在市区内。凌月姣想,在除掉曹政的行动中,已经利用了廖小伟一次,现在心里不免还有些歉疚之情,看来今天还得请他帮忙。
  
  庆幸的是打电话找他就在机要处办公室,一听自己心仪的女人要他帮忙,即心花怒放,又义愤填膺,当即答应下来。
  
  绵绵细雨并没有减少沉迷于醉生梦死中的国民党军官和达官政要寻欢作乐的兴致,荣军俱乐部门头上的霓虹灯依然闪烁着璀璨的光芒。激昂的小号,低沉的萨克斯,嬉笑声、寒暄声,刺鼻的雪茄和浓烈的伏特加、特基拉、朗姆、威士忌以及法国红酒充斥着整个空间。
  
  凌月姣刚一进门,董胜就满面笑容的站起身冲她挥手。看来董胜早已到了,他占了个靠窗但又偏僻的桌子,那里离舞池稍远,比较安静些。凌月姣今天穿了一身棕色皮油恰克猎装,一头秀发髻在脑后,头上戴着一顶同样是棕色的鸭舌帽,脚蹬一双长筒黑色马靴。
  
  董胜看凌月姣从容的走过来,忙殷勤的捧起早已准备好的玫瑰花献给她,寒暄过后便直奔主题问道:“凌秘书约董某前来,不知有何贵干?”
  
  凌月姣并没急着回答,她优雅的从红色坤包内掏出烟来,待董胜给她点着,深吸一口,然后秀口轻努,吐出一个圆圆的烟圈向董胜冉冉飘去。烟圈由小便大,由浓变淡,待快消失殆尽时,却正好套住董胜那张脸。刚才还故作矜持的董胜,刹那间就被撩拨的眉飞色舞起来。“都当爹的人了,还这么性急?”凌月姣轻轻晃动着高脚酒杯,里面的红酒旋转飘溢。
  
  董胜听出凌月姣的话,眉头一紧,断定她对自己肯定作了调查了解。于是也就放下架子,轻松的靠在椅背上,无限惆怅的说道:“人生在世,无非功名和家庭啊!”
  
  凌月姣呡了口酒,心想董胜这句话倒是肺腑之言。像他这个既没有后台也没有背景的穷苦书生,能熬到现在这个职位已经是吉人天相了。“那么信仰呢?”
  
  “信仰?”董胜有点吃惊的瞪大眼睛,肩膀一抖,两手一摊:“你是说三民主义还是国共和谈?就我们这些小喽啰也配谈信仰,我们又能有什么信仰?”说完他呡了口酒,自嘲的摇摇头。
  
  “那么金钱呢?”凌月姣并不看董胜,她把烟雾轻轻吐进晃动的酒杯里,那缓缓转动着的红酒上面立刻朦胧起来。
  
  “金钱谁不喜欢,俗话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总不能去抢吧?”董胜的神情充满了无奈。想想在江苏农村老家即将分娩的妻子和年幼的儿子,自己却没有能力让她们过上好的生活,此刻的董胜羞愧难当。他扭头看向窗外,细细的雨丝无声打在玻璃上,形成一个流动的水幕模糊了外面迷离的灯光。
  
  凌月姣虽然没看董胜,但他面部表情及肢体动作的没一个细小变化都没逃过她的眼睛。一个人说话时的语气、腔调、态度直接影响着他的情绪,同时也左右着他的表达,当然包括身体的部分。这倒使凌月姣心里嘀咕起来,她本想把董胜灌晕乎了,再演出嫁祸栽赃的好戏,只不过这次是肖健林换成了廖小伟而已。可没想到形式有了新的发展,她决定临时改变主意,先对董胜来次最直接的试探。“其实你可以很快就能拥有一笔钱,不过这要看你的胆量了?”
  
  “你是说......”董胜猛然回首,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凌月姣会意点点头,直视着欠起身子的董胜,用手示意他坐下,不要慌张。
  
  董胜看看乌烟瘴气的俱乐部内并无人注意他们,这才慢慢坐下,然后谨慎的探着头小声问:“你到底是什么人?”
  
  凌月姣的眼神变得温和妩媚起来,是笑非笑道:“我是中国人,也是帮你脱离苦海的人。”
  
  “难道你是共......”董胜话没说完,忙用手捂住自己的嘴巴,狡黠的眼珠子在眼眶里来回晃动,他在观察是否有人监视他们的谈话。还好,自己是远道而来的外借人员,所以大厅内没有认识他的人。
  
  “我也是受人之托,还望董先生三思。”既然把话挑明了,也就是说这件事已经触动了董胜的心里防线。凌月姣索性放下架子,扔掉烟蒂,双手抱在胸前,靠在椅背上冷静的看着董胜,眼睛里充满了期待。
  
  此时的董胜脸上泛着红光,额头上沁出细小的汗珠。他看着酒杯愣了一会儿,突然端起一饮而尽。然后迅速站起身拿起黑色呢子外罩,脸上硬挤出一丝笑意微微躬身:“谢谢凌秘书好意,告辞!”说完匆忙走出俱乐部。
  
  对于董胜的这一系列举动,凌月姣心里是有准备的。所以并没有目送他离开,而是又点着一支烟闭目独自思考起来。无论是谁突然间被命令或胁迫自己做出超出原则的要求,都会唤起条件反射般的抗拒心里。更何况拿金钱去引诱,这更会引起血气方刚的年轻人那种无地自容的羞愧感和对自尊心、责任感的极大伤害。凌月姣后悔今天的谈话自己会不会太急躁了?甚至她在怀疑对董胜的了解到底知道多少呢?
  
  雨下的一阵紧是一阵,在暗处苦苦等待的廖小伟一直观察着凌月姣窗内的灯光。这是他和凌月姣订好的计策,如果廖小伟看到屋内的灯灭了,就会按计划冲进去在董胜猝不及防的情况下进行拍照。天气越来越冷,可凌月姣屋内的灯光依然亮着。他看看手表已经九点多了,有点不耐烦,便坐上一辆黄包车朝荣军俱乐部而去。隔着水帘式的玻璃窗廖小伟一眼就看见了凌月姣一人坐在那里,不免心生疑窦,怎么一个人?她所说的那个董胜呢?会不会去了洗手间?
  
  廖小伟决定再等一会儿,他缩着脖子抽着烟,皱着眉在窗对面“福来”茶馆屋檐下摆弄着挂在胸前的照相机。突然一个熟悉的身影跃入廖小伟的眼帘,只见他打着饱嗝踉踉跄跄从俱乐部里出来,怀里搂着一位明眸皓齿、娇美如花的女子。廖小伟颇感好奇,顺手举起相机按动了快门。这个人就是庞世安,廖小伟认识他。看来他们是在包间里鬼混来着,并不曾看到凌月姣。
  
  待他们走后,廖小伟实在是等不下去了,就走进了俱乐部。这位公子哥在这里是常客,什么老板、领班、小姐都熟的很,打过招呼要了杯杜松子酒一饮而尽后撇着嘴便直奔凌月姣。凌月姣看到廖小伟坐在对面也不说话,只是用不解的眼神瞅着自己,不禁哑言失笑:“不好意思,让你受累了。”
  
  “没上钩?”廖小伟把相机放到桌子上,小声问。
  
  凌月姣没有回答,意味深长的微笑着说道:“想喝酒吗?姐今天好好陪你喝一杯。”
  
  “好啊!”这位公子哥立刻兴奋起来。
  
  窗外凌厉的西北风阵阵袭来,细雨中夹杂着冰冷的雪粒打在玻璃上“唰唰”作响,不多时街面上已铺满了一层白白的霜雪。
  
  一九四七年的寒冬在风雪交加中悄然来临了!(待续)
  (文/笔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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